我還有甚麼未做呢?

(Community : Story of Glory Hom)
父親的回憶, father's words, Glory's story,
我還有甚麼未做呢?
星期六早上, 文筠神態很不對勁, 她知道她要離開我們了, 因她感到自己好像處身於兩個絕然不同的世界中, 除了病房內的環境世界. 好像還有另一個世界, 她很想告知我, 那是個怎樣的地方, 但講不出, 不知怎樣形容, 她一直聽到奇怪的聲音, 她不時問我有沒有聽到或是見到那些人, 就在房內, 有時又在她病牀上頭, 她手指指著他們, 但我一個也見不到, 我安慰她, 是藥物的副作用吧了, 不用擔心, 很快便會過去的, 她很迷惘, 是真的見到? 還是幻覺呢? 是藥物的副作用, 還是思想精神錯亂呢?
她自小就很聰明, 加上這八年來長期在癌症的治療下成長, 她吃藥已有點似小朋友吃糖一樣, 吃成習慣, 天天要吃。她越吃越了解每隻藥的味道與反應, 她甚至回醫院暑期實習作癌症的研究, 一方面她很興奮可以接觸到當今最先進的實驗室, 試過學習剪接DNA, 幫忙醫生收集數據寫最新的醫學論文, 另一方面很失望, 越懂得多越發覺所知有限, 一些傳媒大吹大擂的那些所謂醫學新發現, 治療新突破, 原來距離實質救治病人有十萬九千多里遠, 有時醫生科學家這樣講, 只是想博取政府或是藥廠的大筆研究經費, 叫實驗室不用關門, 那些本醉心於研究的專業醫生, 常憂慮下年經費的著落, 久而久之就變成醫學新知的推鎖員, 透過傳媒向大家灌輸某個開天闢地的新發現, 叫人有著無限推演的幻覺, 幻想我們的醫學新科技可給我們人類二百五十年壽命, 可醫治任何奇難絕症。不就是轉行, 作整容外科醫生, 甚至我踫過轉行去抄般票都有。
一次我們到醫院複珍時, 在車上談到人生在世, 要有作為、有價值其實真的不一定要作醫生、律師之流, 任何工作、行業都可以供獻社會, 改變世界。問題是作那行業的基本動機, 是想收入穩定豐厚? 置業成家? 還是不計代價只求回首, 無悔一生。這種咸豐年代的理念可能講出來都被人笑, 但她明白我們父母對她要選擇何種職業沒有堅持。她竟追問我, 那你作了牧師廿多年, 有沒有後悔, 我停了一會, 不敢太快回答, 廿多年來到歐洲作過宣教士, 回港牧會又做過福音機構, 移民美國後也一直是牧會, 到今天開創的福音網絡事工, 從十多人開拓的教會到一千五、六百人的教會也做過, 每次轉換工場都沒問薪酬, 當中問題困難當然遇過, 但仍是越做越喜歡, 所以我用肯定的語氣說: 「沒有」。
零五年時她因成功移植骨髓後需要在家休息一年, 她不能天天只坐在家看電視上網, 所以登廣告, 要找一份補習的鐘點工, 結果回覆的是一中國人家庭教小孩英文, 她日記中說自己身為名校的大學生接受這賤價勞工, 實在不願意, 但上任後絕不後悔繼續做下去, 因要教這家庭所收養的一個白人小女孩英文, 這女孩生下來時在港已被母親丟棄所以由養母收養下來, 一口純正廣東話, 移民美國當然英文不夠, 最大問題是反叛性很強, 傷透養母的心, 初中生十來歲便夜半都不回家, 所以名義是補習老師, 實際上也要作這女孩與養母的心理輔導員, 開解她們的心結, 甚至開車帶她們上教堂, 認識一些正派的青少年。

零六年回大學繼續學業期間, 她也想過繼續作鐘點補習工, 但她最後卻選擇到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作義工, 受訓後接聽想自殺者的來電, 一星期兩個下午, 考試期間也絕不間斷, 同學們不理解, 原因是她一個很要好的同學, 自殺前曾給她來電, 可能她太忙於功課或在上堂沒有接聽, 到想回覆時她已跳華盛頓橋死了, 她極之難過, 若她當時接聽來電, 悲劇可能不會發生。原來這自殺會的成立, 是多年前英國一女孩成長時第一次月經流血, 她因不懂加上害怕, 又不知向誰訴說便自殺死去, 瓦拉牧師為記念她的死便成立了這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要挽救人的生命。她沒有薪酬但做得開心, 在大學極之忙碌的功課壓力下她沒有後悔, 因保密的關係不能多講, 但有一次她很開心地告知我曾接過一個從醫院打來的電話, 那身患癌症在痛苦治療中想自殺的少女, 那會想到接聽電話的人, 也經歷過同樣的痛苦。文筠的移植醫生聽到很受感, 他親眼見過不少經歷長期隔離治療的病人, 心理上的創傷需要長時間輔導, 但倒過來去輔導別人的她是第一個。

她離世前兩天, 她知道要去了, 她一直在想, 她重複問我兩次, 她還有甚麼未做呢? 哦! 她想到了, 她對我說: Daddy 對不起, 這麼多年來我常向你發脾氣, 這不是我想的, 有時是藥物使我自己也控制不住。哦! 還有, 一些同學的來電未回覆…………. 她學了人生一個很重要的功課, 勞勞碌碌的在做工, 生命終結時回望無後悔。